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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大游戏式管理的兴衰启示录

小编

  “挣点分呗!”—这句曾风靡盛大网络内部的口头禅,如今听来恍如隔世。它浓缩了一个时代最激进的企业管理实验:把公司变成一场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(MMORPG),让员工像玩家一样“打怪升级”,用经验值决定加薪与晋升。

  我们将时钟的指针拨回到2007年8月,彼时38岁的雷军正处在带领金山上市的前夕,43岁的马云也在为阿里年底赴港上市紧张筹备,而早在2005年就已成为中国最年轻首富的陈天桥,彼时在盛大内部推出了一个惊掉所有人下巴的“游戏式管理”系统。三年后的2010年,根据盛大当时发布的《员工发展报告》,仅当年第三季度,在纳入该体系的4000名员工中,就有40%自动获得职级晋升和薪资增长,另有10%实现职级大类跃升。看上去,这是一场高效、透明、充满激励的管理革命。然而,短短数年后,这套曾引发学界与业界高度关注的制度,连同其缔造者陈天桥一手打造的游戏帝国,一同偃旗息鼓。

  “游戏式管理”模式是陈天桥的独创,这一超前的理念当时即便在国外也鲜有人提及。利用专门打造的内部线上经验值系统,盛大员工像网络游戏角色一样,通过“练级”提升经验值,级别到了则“自动”获得晋升或加薪的机会。这种创新来源于一个颇为现实的追问:盛大本身就在管理一个游戏虚拟社区,为什么把那个社区打理得井井有条,而在现实的企业社区中,却永远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呢?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,陈天桥提出了以“人性、乐趣、和谐”为核心价值观的“游戏式管理”概念,辅之以组织架构的调整、信息化系统的建设以及绩效体系的完善。他的口号是:“要像管理游戏一样管理公司,像服务用户一样服务员工。”

  盛大内部员工介绍说,每个员工的经验值区分为“时间经验值”和“项目经验值”两部分,前者就像游戏里面一般的打怪升级,只要不犯错误,经验值就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增长;而后者就如同游戏里面的“做任务”“打副本”一样,以项目为单位拿到更多的经验值。“这一方面加强了员工的责任意识,另外也鼓励他们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,参与项目越多,对公司贡献越大,他们的经验值增长也就越快。”盛大高层表示。

  陈天桥曾说,每年企业到了发奖金和晋升评级的时候,作为企业的领导人,他都无比痛苦,生怕不公平;而经验值对员工表现和工作业绩的忠实记录,会让他变得不那么诚惶诚恐,不再继续拍脑袋。或许可以说,游戏式管理就意味着推出了一个“电脑版的陈天桥”,这种做法实际上是一种量化管理。陈天桥的话意味深长:“我们是在玩一场管理游戏。”

  据当时媒体报道,该模式一经推出即引发轰动。北大、复旦等顶级商学院纷纷致电盛大,希望深入调研;《北大商业评论》《哈佛商业评论》等权威学术刊物也表示出浓厚兴趣。有管理学专家评价称:“管理的极致是企业目标和员工目标、企业价值和员工价值的统一,游戏式管理在这一点上吻合度很高。”

  盛大游戏式管理并非空泛口号,而是一套高度信息化、流程化、自动化的绩效管理系统。其核心载体是内部开发的“经验值管理系统”,与公司早已建成的“工作流平台”深度耦合。根据多位前员工及公开资料描述,该系统包含以下几个核心原则:

  第一,经验值获取分为两种主要途径:常规途径与任务途径。常规途径即“上一天班赚一天的经验值”,类似于游戏中的“挂机”收益;任务途径则是完成特定任务后获得对应经验值,相当于“打怪”。

  第二,所有项目以任务为单位,实行“市场化”分配。每个项目都被赋予确定的经验值总量,项目负责人可将部分或全部子任务连同相应经验值放入公司级“任务池”中,供全体员工自由挑选。

  第三,员工拥有完全的自主选择权。任何人可随时从任务池中认领自己感兴趣的任务,无需上级指派。

  第四,任务完成具有“竞争性”。当多个员工或团队同时竞争同一任务时,仅有一方胜出并获得全部经验值,其余参与者一无所获。

  第五,支持协作组队,内部分配由团队自决。多人可联合承接任务,所得经验值由团队内部协商分配方式,系统不干预。

  这套机制初期运行顺畅。员工不再需要“看领导脸色”争取机会,职级晋升理论上完全由个人努力决定。对一线员工而言,这是“解缚获得自由”;对管理者而言,则是“解压获得聚焦”—只需专注项目本身,无需操心人事评价。可以说,在2007至2010年间,盛大构建了一套当时国内罕见的、近乎全自动的绩效—激励闭环系统。

  然而,这套看似理想化的市场化体系,在实践中迅速暴露出一个“隐蔽却是致命的漏洞”:每一项任务应分配多少经验值,极其难以合理判定。

  虽然经验值的绝对值会影响累积速度,但真正关键的是“任务与任务之间的相对经验值差异”—这决定了不同工作之间的价值兑换关系。例如,“写一篇宣传稿的经验值与写一个表单代码的经验值应该是什么关系?”当数百上千个性质迥异的任务并存时,定义它们之间的合理比价,成为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  于是,员工自然倾向于选择“性价比高”的任务—即单位时间能获得最多经验值的工作,而非对公司真正重要的任务。由于任务池是动态更新的,项目负责人为了吸引人力,不得不不断提高任务的“悬赏”经验值。结果形成恶性循环:资源向“富人”集中—那些能开出高经验值的项目总是优先被完成,不论其是否重要或紧急;而缺乏资源的“穷人”则无人问津,连自己团队的人都留不住,只能自己硬扛或任其延期。

  最终,体系出现了预想之外的两极分化:“富者愈富,穷者愈穷”。为缓解这一局面,管理层尝试多种干预手段:如发放“均富卡”,直接向弱势团队补贴经验值;实施“宏观调控”,对符合公司战略方向的项目额外增发经验值包(类似“政策倾斜”);甚至向各级领导直接发放经验值补贴,由其自行分配(类似“货币刺激”)。但这些做法既违背了体系“去主观、纯市场”的初衷,又制造了“通货膨胀”,并未根治问题。

  游戏式管理建立在“确定性任务+线性成长”假设之上,但真实商业环境充满不确定性。当公司战略频繁调整,原有任务体系迅速失效,而系统却无法动态适配。员工要么被迫追逐过时指标,要么陷入“无分可挣”的焦虑。更根本的问题在于,该体系将“人”简化为“数据节点”,忽略了组织中的信任、意义感与自主性。

  2010年后,陈天桥的“网络迪士尼”战略接连受挫:盛大盒子因政策原因被叫停,文学业务内斗致核心团队出走腾讯,游戏主业又面临腾讯《英雄联盟》、网易《梦幻西游》的强势挤压。公司营收增速骤降,士气低迷。

  在此背景下,原本用于激励的经验值系统,反而加剧了内卷与分裂。员工不再关注公司目标,只盯着个人经验值。高管层亦无力扭转局面。

  2014年,陈天桥正式卸任盛大游戏(盛大网络旗下全资子公司)董事长,出售全部股权。2015年,盛大游戏启动私有化退市,最终于2019 年并入世纪华通,彻底退出舞台。盛大网络也由涵盖游戏、文学、视频、硬件等业务的综合性集团,转为专注投资的集团公司。而盛大的游戏式管理,也逐渐走向终局,它的兴衰,正是中国互联网狂飙突进年代的一个缩影。它诞生于一个相信“一切皆可量化、一切皆可优化”的技术乐观主义时代,也终结于一个日益复杂、强调人性化与韧性的新商业周期。

  它提醒后来者:任何管理工具都必须服务于人的成长,而非将人异化为系统的节点。“挣点分呗”的轻松背后,若没有对意义、归属与创造的尊重,再精巧的机制终将坍塌。而历史留给我们的,不仅是对一个天才企业家的唏嘘,更是一份关于如何平衡效率与人性、控制与自由的永恒考题。